【马世芳专栏】胡椒军曹是我的远房亲戚





【马世芳专栏】胡椒军曹是我的远房亲戚

马世芳〈胡椒军曹是我的远房亲戚〉全文朗读

马世芳〈胡椒军曹是我的远房亲戚〉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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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我,对于未来的想像,大抵是这样的:我相信自己会精通至少四种外语,通读经史子集,至不济总得在二十五岁之前,搞定该有的知识装备。我会继续写诗,也会写出厉害的小说,变成伟大的作家。写作当然不足以餬口,所以我大概会是一个比较穷,也比较寂寞的大人。那倒没有关係,只要能成就伟大的事业,穷一点算什幺。况且,伟大的创作人哪有不寂寞的。

当然,现在的我可以对那个十六岁少年说:你这些志愿通通不会实现,你的人生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不过呢,虽然没有变成伟大的作家,文章倒是一直在写。变成大人的你,没有想像中那幺寂寞。儘管算不上富人,也没有你以为的那幺穷。

我还会对他说:你的人生之所以走上另外一条路,和那年在中华商场买的那张《胡椒军曹》唱片,很有一些关係。

是的,十六岁的你已经一头栽进老摇滚的世界。攒下的零用钱除了买诗集,都贡献给了唱片行。这得追溯到前一年,你在妈妈的抽屉里找到一捲披头(The Beatles)的精选辑。你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年底的大新闻:前披头团长蓝侬(John Lennon)被歌迷枪杀身亡,你在外公家看电视,画面带到大群在纽约街头举烛哀哭的乐迷,又播了披头早期留马桶盖髮型的演出影片。外公看了一会儿,疑惑地跟妈妈说:我看他们的头也还好,没有很披嘛,是后来才变披头的吧?我和弟弟都爱看三毛翻译阿根廷漫画家季诺(Quino)的《娃娃看天下》,忧国忧民的主角玛法达小妹妹,就是披头的大粉丝。

你想:到底什幺歌能让玛法达迷成那样?那个蓝侬又是怎幺回事?来听听看好了。结果那捲收录披头二十首冠军单曲的录音带,你听了好几十遍。即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老歌,入耳仍然新鲜,像一道道好菜,每次入口,嚐起来都像第一次。之前你也是和同龄孩子一样疯听西洋排行榜的:每个星期唱片行都会影印当週《告示牌》(Billboard)榜单贴在店头,你逐期追看,紧张得像大考放榜。但自从你把那捲披头卡带放进随身听,就被拽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你来不及见证而只能嚮往的时代:那里满是美丽的歌和奇妙的风景,令你狂喜叹息。那张每週换新的榜单,再也不曾吸引你的目光。

你穷尽一切手段挖掘披头的故事:他们是哪里来的?又是怎幺红的?他们是什幺样的人?当年乐迷到底有多疯?他们在唱什幺?那些歌是怎幺做出来的?你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提供答案的断简残篇:图书馆的旧报纸和过期杂誌偶尔能找到几篇相关文章,你在书店深处的角落挖到两本画质粗劣的翻印歌谱,就连一则百科全书的词条,都让你欣喜不已。这些零金碎玉,像是古老沉船打捞出来的宝物。你在胸中建构起以披头史为準的六十年代:起点在1962年,披头发行第一张单曲。接着按英版录音室专辑依序标记年份,1966之前每年两张,之后每年一张,直到披头解散的1970年,历史完结。你次年出世,人生和披头的六十年代擦边而过。

那时候不少同学疯魔NBA,同好聚聊都能顺口背诵明星球员的篮板球三分球罚球命中率和攻守纪录,细数某季某场从落后到逆转的战术和比数。你不看球,却能顺口背诵披头历年专辑单曲发行年月和冠军周数,只不过从来没人要跟你聊这个。

八十年代后半的台北,去古已远,年轻人早就不听什幺披头了。他们的专辑零星散落在唱片行角落,找齐全套简直比集满七龙珠还难。每到週末,你坐公车去桥下的光华商场,再晃去铁道边的中华商场,一间间、一格格、一张张地翻找,收穫不多。思思念念的,自然是1967年的《胡椒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那可是刚出炉的美国《滚石》杂誌钦定百大名盘榜首啊。你神往不已,却始终买不到,只能靠精选辑解瘾──披头解散之后,唱片公司出了两辑四片54首歌的精选辑《红碟》和《蓝碟》,你在信义路师大附中对面那间小小唱片行买到翻版的《蓝碟》,里面选了《胡椒军曹》四首歌。你珍惜地听,那精选出来的局部,像一齣史诗电影的预告片,神龙见首不见尾,反而更刺激你想像它的整体面目。

等你终于买到《胡椒军曹》,已是盛夏。在人挤人的中华商场二楼那间唱片行,你翻到这张专辑,几乎失控欢呼,拿去结帐的几步路,心脏快要跳出嘴来。那是美国进口的Capitol原版,价钱是翻版的两倍。那帧史上最着名的唱片封面,实物非常震撼,唯有双手捧着十二吋平方的原版才能体会:四披头穿着军乐队制服静立画面中央,一排排有名无名的古今人物围绕着他们,红的绿的黄的怒放的花草歪歪拼出巨大的团名,浓豔如梦。旁边站着四尊他们少男偶像时期的蜡像,才短短三年光景,已像出土的上古遗物。作为场景中仅有的活人,四人一脸宁静淡定,彷彿再怎幺突梯怪异的物事也不足以惊动他们扬起一条眉毛。红豔豔的封底印满了歌词,那是乐史创举,表示他们不只在乎音乐,也在乎音乐传达的话语。打开对摺的封套内面,黄澄澄的背景和大红大蓝大绿的制服扑面而来,四人挨着肩与你对视,和气地笑着。像是胡椒军曹的乐队表演结束小歇片刻,顺便拍的纪念照。

那时不像现在,歌曲总得搭配影片一起促销,顺带绑架了我们对一首歌的视觉想像。《胡椒军曹》乃至整部披头的历史,都出自一个没有MV的世界。唱片转啊转,你也只能细细端详那帧封面,无所谓,反正看不腻:你发现区区一帧唱片封面,就能装进一整个宇宙。

The Beatles - Sgt.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2009 Mono Remaster)The Beatles - With a Little Help From My Friends(2009 Mono Remaster)

《胡椒军曹》就是披头创造的宇宙。那里有露西和钻石在天上(河畔是高耸入云的玻璃纸花,还有一位万花筒眼睛的女孩),有愁悒的大鼻子歌手比利薛尔斯(由鼓手林哥饰演,他撒娇地唱:不要嫌他歌喉不好,靠着朋友的小小帮忙,他也是过得了关的,而且还可以很嗨呢),有不可一世的马戏团特技明星「风筝先生」(还有那位抢戏的跳华尔滋的马儿亨利),还有可爱的停车管理员丽塔小姐(斜揹着包包穿制服戴小帽开罚单,一眼就让你爱上她)。一个愤青谈起恋爱居然变得不那幺愤怒了(这个小王八蛋以前怒起来就揍女朋友,现在却说一切都变得更好),一个寂寞少女出身优渥却要离家出走(她跟一个卖车的私奔了)。

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 from heliovillela on Vimeo.

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摘自动画电影《Yellow Submarine》,1968)Getting BetterShe's Leaving Home (2009 Mono Remaster)

他们唱:有一天我们都将六十四岁,那是何等遥远的未来,我们将生养众多子孙,存钱去怀特岛度假,到那时你还爱我还餵我吗(不管怎样,先嫁给我再说吧)。他们唱:生命是什幺呢?生命就是同时从你的里面和外面流逝的东西,但是凭着爱,我们可以救世界,儘管这世界千疮百孔。他们唱:房顶漏雨的洞,门上长长的裂缝,都要细细修补,以防我的心思偷偷逃走,不知所终。他们唱:蓝开夏郡布莱克本的道路有四千个窟窿,填满整座皇家亚伯厅却不知道需要多少个洞孔。啊我乐于打开你,点亮你,启动你......。

The Beatles - A Day in the Life

无庸置疑,你被《胡椒军曹》打开、点亮、启动了。甚至那些你还不知如何提问的,它也预先揭示了答案──你立志要跻身「懂了」的人,毕竟这颗星球有三千两百万人买了这张唱片,你不可在这个国度成为边缘者。十三首歌化入你的血管骨髓,你能默背每首歌每样乐器的线条和声效(因为这张唱片,你第一次发现贝斯这个乐器竟然也能唱出美好的旋律),你甚至能随时摘出一行歌词,为自己的人生状态下标题。

你向校刊主编争取篇幅,让你写披头史和作品详细赏析。这桩工程绵延一整年,横跨两期校刊,篇幅一再膨胀,总共写了四十几页。你毫不在乎全校师生究竟有几人会耐心读完,只知道唯有这样拚了命地写,才能回应自己听完唱片的满腔激动。你深深相信所有伟大的创作都有确凿不移的目的,晦涩的诗句必然藏着指向现实的讽喻,貌似轻快无心的歌必然隐含锐利的批判。真正的企图总是躲在层层修辞背后,唯有「懂了」的人能解码。

为了努力「懂得」《胡椒军曹》,你一厢情愿误读了很多歌。你相信「露西和钻石在天上」(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的钻石和天空代表天堂,万花筒眼睛的女孩代表爱情,最后一段的旋转门必然通往来生。「为了风筝先生的利益」(Being for the Benefit of Mr. Kite!)光怪陆离的马戏团景象,一定是要批判追求感官刺激的消费文明(其实大部分歌词抄自蓝侬买的一张十九世纪马戏团广告招贴)。「当我六十四岁」(When I'm Sixty-Four)貌似清新小品,末段却像徵婚广告,非常可疑,必有反讽意图(并没有)。至于「变得更好」(Getting Better)那位愤青则一定是被恋爱沖昏头,失去造反的动力,成了软脚虾。你写下口气很大的谠论:「我们不必怪罪他的女朋友,有罪的应该是务于灌输统一观念的教育制度。」

唉,其实你多幺渴望一场恋爱。「爱」这个字,在似远还近的歌里熠熠生光,无处不在。《胡椒军曹》当初正是盛夏问世,并且成为1967年嬉皮们「爱的夏天」(Summer of Love)无所不在的背景音乐。你十分庆幸自己也在夏天获得它,让你彷彿隔着遥远的时空,也呼吸到它诞生当下那充满了「爱」的空气。你相信嬉皮世代口中的「爱」,是身体也是灵性,属于小我更属于大我。那样的爱,未经世事的你来不及亲身经验。然而乐声响起,你彷彿也能觉悟:爱是狂喜,爱是解放,爱是即知即行的实践,爱是一切纠结的答案。

《胡椒军曹》横扫世界的那个夏天,全世界四亿电视观众见证披头在史上第一个卫星连线节目唱了首新歌,那讯息无比简洁动人:「你只需要爱」(All You Need is Love)。这句话也变成你的座右铭,儘管你没有胆量吸大麻(根本不知它长什幺样),没有办法留长髮,不能也不想离家浪游,当不了迟到的嬉皮,但你喜欢叨唸那个「爱」字,它可以包容一切寂寞的青春。

仔细想想,「寂寞芳心俱乐部」这个名字,讲的不也就是「爱」吗。

那一大篇幼稚的校刊文章,是你生平第一次试图用文字追逐音乐。第二年,大学联考之后的暑假,一位前辈广播人看到你的文章,慷慨邀你去她的节目开单元介绍披头,那是你DJ生涯的起点。

过了许多年,你变成了广播人,写了更多更多文章,出了书,到这样那样的地方讲演上课,开了一个两个三个节目,很多人开始叫你「老师」。你却知道:骨子里你仍是那个初听《胡椒军曹》,满腔激情的十六岁小青年。

披头虚构出「胡椒军曹」这个角色,他们扮演军曹带领的乐队成员,抛掉固有身分,天马行空玩音乐。从这些歌听起来,军曹一定是个慷慨大度的人,我总觉得他是我的远房亲戚。胡椒军曹很久以前做的事,辗转影响了我的人生。一切都要回到唱针落下那一刻:

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胡椒军曹教会了乐队表演

那是永恆的盛夏,阳光灿烂,彷彿没有尽头。

【本文曲目】

The Beatles - Sgt.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2009 Mono Remaster)The Beatles - With a Little Help From My Friends(2009 Mono Remaster)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Getting BetterShe's Leaving Home(2009 Mono Remaster)The Beatles - A Day in the Life 马世芳(马世芳提供)

作者小传─马世芳

广播人,作家,1971年生于台北。着有散文辑《地下乡愁蓝调》、《昨日书》、《耳朵借我》、《歌物件》,曾获读书人年度最佳书奖、开卷年度好书奖。长期在News98製作主持「音乐五四三」节目,曾获四座广播金钟奖。主编有《永远的未央歌:现代民歌/校园歌曲20年纪念册》、《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民歌四十时空地图》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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